镜中浓笑成唐字,梦里微词说谢家。容易相逢复相别,乘鸾空忆碧天霞。”颔联再作进一步敷写,皆夺胎之妙谛也。
夺胎之语,未必要繁于原句也,且有可与换骨齐足并驰者。如卢照邻《长安古意》中有名句云: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”陈云伯《忆春词十首和青荃》之九云:“伤春伤别总曾谙,心自玲珑态自憨。皓齿艳歌花十八,明娥淡写月初三。不逢佳耦生何益,得遇同心死亦甘。愁绝画楼天样远,牵牛西北雀东南。”颈联充类至尽而激切以号,是夺胎也;而又变易其用语,是换骨也。
夺胎亦有衍化成篇者。如谚有“英雄难过美人关”语。卓稼翁用其意成词云:“丈夫只手把吴钩,欲断万人头,因何铁石打成心性,却为花柔? 君看项籍并刘季,一怒使人愁。只因撞着虞姬戚氏,豪杰都休。”则此又同于命题之习作矣。准此,则凡八比、律赋、试帖之用成句而作者,皆夺胎法则之充类而敷也。但一般而论,则夺胎在句;倘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亦未始不可作如是观也。
夫夺脱换骨,亦后之为诗文者必然有以致之,山谷乃发觉而总括,始有意为之耳,而不得谓是山谷之创造或江西诗派特有之诗法也。觉范举证虽未尽善,诗已非属江西;余今用例,独重宋后,而故避开江西,亦欲明诗文乃天下公器,诗文法度亦属天下共识,非一人一派而得私也。王从之《滹南遣老集》卷四十《诗话》极诋山谷,混言夺胎换骨、点铁成金,以此“特剽窃之黠者耳。”而后曰:“物有同然之理,人有同然之见,语意之间,岂容全不见犯哉!
盖昔之作者,初不校此,同者不以为嫌,异者不以为夸,随其所自得,而尽其所当然而已。至其妙处,不专在于是也,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。”理固如是,实不容多赘,顾从之于夺脱、换骨之妙及其区别,亦未尝细察,且一笔抹倒,尤欠公允也。又尝见梁晋竹《两般秋雨庵随笔》卷六《西江古迹》条所载自作绝句二首之一云:“落霞孤骛叹奇才,紫盖青旗暗夺胎。可惜当时佳婿稿,不曾留与后人来。
”盖谓王勃《秋日登洪州府滕王阁饯别序》中名句“落霞与孤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,”原自庾信《马射赋》中“落花与芝盖同飞,杨柳共青旗一色”句式沿袭化用而来,重心自在后二首,而谓前二句乃夺胎,当系为韵所限,或乃自定新义,而绝山谷之所谓夺胎也。晋竹甚喜舒铁云、陈云伯诗,ㄎ扌奢之迹,俯拾即是。此诗取意,实袭自铁云之《滕王阁》,见《瓶水斋诗集》卷七。诗云:“落霞秋水篇,芝盖青旗句。婺女俪嫦娥,亦见《玉台序》。文人相沿习,自古在昔然。
以彼咄嗟办,遂得永久传。尔时马当山,风利不得泊。伟饯发光诵,气压临江阁。江神颇好事,座客亦善藏。所作定不恶,惜哉其稿亡。始知古文章,傅否皆偶尔。败兴感娇客,成名笑竖子。依人非奇才,依古非奇文。所以萧世子,不王右军。”晋竹只取其“座客亦善藏。数句语意耳。此乃皎然之所谓偷意,而著迹太甚,得谓之换骨,亦未许云夺胎也。倘不知其情而持以相较,则铁云之感慨深矣。
非难山谷诗而专以味论者,东坡《书黄鲁直诗后》云:“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,格韵高极,盘餐尽废,然不可多食,多食则发风动气。”李宾之《麓堂诗话》云:“熊蹯、鸡跖,筋骨有余,而肉味绝少,好奇者不能舍之,而不足以餍天下。黄鲁直诗大抵如此,捆咀嚼之可见。”按此语田小山《西圃诗说》有之,而未注出处。又袁简斋《随园诗话》卷一有云:“余尝比山谷诗,如果中之百合、蔬中之刀豆也,毕竟味少。”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虽口各有嗜,而不废同好。
上三家于山谷途径自殊,而尚能识异量之美,不若二冯之深恶痛詈也。
义山、东坡、山谷,及后之放翁、遗山、宾之、献吉、于鳞,皆宗法老杜而各具面目者也。嗣法义山者,宋有西昆,清有吴修龄、二冯、吴梅村、龚定山、舒铁云、陈云伯,而黄仲则、杨云裳、荔裳兄弟亦沾润焉,而俱各有所成;宗尚山谷者,于清亦夥,晚清之陈散原,几欲凌驾其上,可谓盛矣。献吉、于鳞,虽曾一时为公安、竟陵所排,但随即声威复振,陈黄门、沈归愚皆极推重之,即王渔洋、姚姜坞、田同之亦有所倾心焉。独东坡之诗,继踵较少。
袁伯修虽以“白苏”名斋,于白所得极浅,于苏则几无迹象可寻,徒具空言而已。钱牧斋胎息杜苏,时为海内文宗,而终感其自身之独立未备,反不若吴梅村之风华独具也。稍后之翁覃溪,欲以肌理之质实救神韵之空疏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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