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肴果子不离口腹,只说有病,怪说人声喧杂,心不耐烦。顺吾慌了,忙忙的费了若干银子,造了所庄,居于山间。翚飞画栋,彩室雕阑,奇花异草,具备美观。费尽人工银子不必说,吉顺吾只要羽娘欢喜。那羽娘居在庄上,自以为常。捧心蹙额,只怨着顺吾不肯体心。顺吾日夜以妻之不安为忧,凡有所命,无不顺从,家务事连顺吾也不暇料理。数年之后,渐渐穷了,不像得当初件件遂心,未免有了衣裳,没饮食;有了茶果,少点心。还有那无数的奢费,如何措办得来?
羽娘只是少有不遂,便是怒驾,怒骂不了,便是啼哭,弄得吉顺吾昏头昏脑,亦只得勉强支吾,不敢出一声怨言。又过了几时,把田庄都卖完了,直至赤贫如洗,家中坐着一个花枝的妇人,打扮且是乔样。自古道: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家中虽然穷了,羽娘何曾在他心上。平日间疏亲慢族,轻薄弟兄戚里。视如没路人一般,顺吾竞做了乞丐。羽娘一日看了吉顺吾这个穷模样,冷笑了一声,竟自弃了吉顺吾,不知何处去了。乡里恶他、笑他、骂他、说他的,不计其数。
又有一人嘲笑不已,作一歌曰:
羽娘羽娘貌太扬,性侈肆兮心无良。呜呼可哀兮,家财万贯谁为殃?无可奈何兮,男为乞丐妇为娼。其时临安府中,有个小吏,唤做高小园。此人专是不良之人,在家中只忤逆着父母,打骂的是兄弟。自己妻子刁氏,冻饿也不顾他,动不动扯倒,就是一顿拳头。在外酗酒,回家就寻厮闹。见了一个正人君子,一句话也开不得口;做着一件正经事,就弄得没了法。一味刁恶,偏生要冲灾撞祸,临安府就是他做的一般。第一件是好的宿娼饮酒。若母亲、妻子说他一句,他就打骂三日,还不肯歇,只掯勒着妻子。
出外常是半月、十日不回,干的是歹事,偷盗人家妇女,设骗人家钱财。起初有些亲眷,因他原是好人家儿女,常常肯借他银子、衣服、手饰之类;后来人人都知他是个破落户了,一齐也都不理他,一应婚丧庆吊之事,从不与他来往。这高小园却也不在其意,他本是王法天理、父母妻子都不顾的,那里认得亲眷!这都不在话下。但他在这妇女身上,就是个钻心虫儿。一日有人说笑话,说起那吉顾吾怎生样的故事,王羽娘怎生样的美容,他就生心要去入港。
偶然一日,在他丈人家经过,他丈母已是死了,丈人到苏州生意,制得两皮箱洒线衣服回来。这高小园不问事由。叫个脚夫门前等着,趁天色向晚,他将两个皮箱偷了出来,叫脚夫挑了就走。一挑桃到一个向来相处的人家藏了,只捡上好绫罗绸绢,绣得绝奇巧的衣服、裙子、背心、帐幔,留下了一箱,其余的都寻个当行卖了。足足卖了百数银子,藏在身边。他有了这银子茌,一发把那拐诱王羽娘做了一件心上要紧的正事。
却好王羽娘弃了吉顺吾,独自走了出门。走到十字街头,叫了一乘轿子,说:“我要到娘家去,住在庆平桥王官儿家里。”轿夫得了几分银子,抬了去。王羽娘仍旧去寻了当初相往这几家老妪,告诉他嫁了丈夫,不得遂意的缘故。那些老婆子趁他口风,就取笑他一句道:“你坐在家中,怕没人来寻你么?”老婆子也只当一句笑话,不想倒点醒了他的斜心,倒立定主意,便思做这道儿。
这是无巧不成话,那惯做乌龟悔气的破落户高小园,在那仙陵镇上,左右前后,日日探听王羽狼的事体。这日闻得人说,王羽娘已是弃了吉顺吾,回到娘家去了。高小园得了这个消息,好似弃吉顺吾就随了他的一般,快活得了不得。忙忙转去,思量一道如何入门。记得那些洒线衣服,他说:“正是我的媒人了。”拿了许多,竞到庆平桥来。问了王家门首,他就捡出几件,在他门首发卖。那个老婆子看见,就当面口你一件,我一件,都说道:“是好衣服,可惜我们这一世不得上身了,怎生叫那羽娘买几件儿。
”高小园听那婆子说“羽娘”二字,一把就扯定一个道:“你若看中意时,我就送你—件,我拜你做干娘。”那婆子道:“你是个疯子,我与你有甚往来?”小园道:“我不疯,你家是那一家?我同你回去,好说话。”真个那婆子引了高小园,曲曲湾湾,走到两间楼屋之内,却好是王家后门,两人坐了。婆子道:“你有甚言语?”高小园道:“一向闻得这王羽娘标致,只是不曾见一面,干娘若引我见得一面时,我送你一件洒线衣服,若见得两面,就送两件。
”那老婆子听说,嘻嘻的笑道:“依你这般说,若直引得你到手时,连你妻儿老小一家性命都送我,也是肯哩。”高小园听说,便道:“也都肯,只求你作成则个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