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山道:“阿爹,可要伞屐么?”老者道:“不要,不要。”竟出门冒雪飕地而去了。
自后隔三朝五日,阴雨之天,常来门首闲坐。柳如山问他姓号住居,他道:“我姓赵,贱字成章,住在前村草舍之内,晓得些医道。”如山自后只叫赵先生,来时定不慢他,定与他谈谈,仍与他杯茶吃吃。只是赵先生每每临别之时,便有些凄惋愁苦之容。柳如山是拙扑之人,不会得去问他。
如此往来年余,一日赵先生走到柳家来,欣欣的叫道:“柳老丈,你走来,我有句话对你说。”携了如山手,到后面空地上道:“柳老爹,我今日方对你说出,你不消害怕。你是个正直之人,我与你相与年余,今日方敢道我心腹的话。我原不是个阳人,是本处一个水中之鬼。只因我十九岁上,锅中暖洒,偶有苍蝇十四个,我戏将扇子扑入锅内。他口中嗡嗡之声求救,我看他在酒面上飞旋有趣,不解他的说话,一时听他淹死。早有日游神将我罪过记了,初一日类奏天曹,道我故杀生命一十四口,随喜淹亡。
上帝要减我阳寿十载,仍受水死之报。只因日后行医,施舍疟痢草药一年,仍复阳寿,反增一纪,活了七十六岁。我因到此处行医,被人谋取枉谢钱十两,没水而死,该有四百八十五日水鬼之难。每当风雨之际,水泽凄凉,风来如刮,雨点如钉,鱼惊鳖撞,种种苦楚,千言难尽。水府道我是有出身的鬼,阴雨之际,放我上岸避避。奈此处家家门首贴着门神,有几家不贴门神的,又是杀气腾腾,我不喜走入。因你家有些善气,所以常来打搅。蒙兄待我情好,特来作别。
明日黄昏时分,我得了替身,托生在江干化仙桥王马尾家。父亲有一万四千七百两家私,四十二岁无子,都该我承召的。兄不弃故旧,一月之后,千万来看我一看,我以一笑为信。”柳如山闻言,亦不怪惊,点头应允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说毕了,这赵先生怏怏而别。走不上一丈之地,倏然不见了。如山径自回家。
过得三四日,如山正动念头要到化仙桥马尾店王家,探其虚实。恰好赵先生依旧打扮,冉冉而来,进门厮唤坐下。柳如山亦不为怪,照旧与他茶吃。临别与如山道:“小弟本要长别,奈前者替身之人,我一时不忍动手,放他过去,情愿再在水中挨些日子,少不得另有下落。”柳如山道:“你为何不忍动手?”赵先生道:“那日黄昏时分,当方土地将那人姓名年貌开明,着鬼判押送阴魂与我。我在水口树根之下,正伺侯他,只见他走来了。我先将透骨冷气连吹他几口,他打了几个寒噤。
原来是个三十来岁的乞儿。手中捏着一个碗‘咣’的一声,打碎在地。我到吃了一惊。他虽是魂出之人,且是曲了腰,将碎碗细细摸在手里。口中喃喃之声道:‘这里往往来来的人且是多,碗瓷截了脚底,是我的罪过。’天色乌暗,他摸了又摸,不肯偷懒留下一片儿。既摸完了,一把碗片要往水里抛,他想想道:‘日后有人下水。莫不截了他的脚底,又是我的罪过。’欲得要往田里抛,他又想想道:‘日后有人落田,截了他的脚底,也是我的罪过。’他左思右思,只得将碗片盛在破布袋里道:‘带回去明日埋他在墙脚边泥里罢休。
’又道:‘阿娘倘问起碗,只说伙计借用用,省得他爱惜不快活。’道‘没碗,再向街坊上求讨一只罢了。’我在他左右正要动手,只因听他这番说话,乃是个方便行孝之人,不觉动我慈心,就缩了手。依旧还了他的魂灵,放他过去,情愿从容几时,凭天发落。故此不到王马尾家去了,又在此处打搅,老兄切莫对他人讲。”
柳如山诺诺点头。说毕起身便去。如山自此愈信阴阳报应,诚实生理,家道越兴。过得数日,赵先生又来了,只见他满面欢容,神气十分踊跃,不似平日忧忧戚戚的光景。如山一见,问道:“赵先生,你今日为着何事,这等快活?”他就携了如山手,走到幽僻去处,对如山道:“我如今好了!我只道当日放过了那替死的人,还有几时淹浸之苦。不料因此一节,当方土地将我奏上玉皇上帝。道我矜怜孝子,甘心守苦,善大过小,即人间大富大贵,福短数促,不足崇奖。
上帝准了奏章,即时将我推补山东兖州府城隍之职,昨日午时赍印与我。我自得了天府金章,一时心地通灵,聪明顿长,觉得便有神通,知得过去未来之事了。我与老兄多日相处,老兄又是个诚德之人,日后大有好处。上天有旨,限我三日内起程,不得暂停,我明日就要赴任去了。一应天兵天将、鬼判鬼卒,都在一处迎我。旌旗轿马,十分齐整,你们阳人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