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恐那骡实系赶急而死,心里复是不忍!
走到日出,已是滕县地方。第二日,宿在东平。想着:盘费将完,前去七十里,就是东阿县了;叶奇等尚未归正,不义之财,不可假贷;亦且怕有担搁,误了正事!四更起来,便往小路抄去,那知路杂难行,夜间更没人问,走了十里,倒错了八里,急得满心火发!抄出高堂州来,整整的走了三日。这日赶到德州,因无盘费,一日竟未吃饭,觉道疲乏,将晚就下了店。店小二道:“爷还是进京的?还是去瞧‘大言牌’的?若是瞧‘大言牌’的,就替爷预备早饭哩。
”又李道:“是进京的,谁要瞧什么‘大言牌’”小二答应去了。又李净过头面,往后面去解手,心里筹画盘费,想更无别法,只有当大衣服的了!恰被侧首小房里,一盆水直倾出来,冲着地下灰土,又李缩脚不及,把两只鞋子溅了一片都是泥水。又李道:“什么人,眼睛都没有的?”只见屋里跑出一个人来骂道:“你又是有眼睛的?敢开口骂人么?”就是一拳,望着又李劈面打来。又李侧过头脸,说:“不要动粗,我也没有骂哟。”那人道:“咱学动这一遭儿粗!
”又是劈面一拳。又李闪过,笑道:“真个要打么?”那人道:“算你乖,且着咱这一腿!”又李更不耐得,将脚照准那腿,轻轻一洒,那人已是跌倒,嘴里喊痛。只听旁边看的许多骡夫,车夫,唿哨一声,蜂阵般裹上。被又李提起一腿扫去,早扫跌了两三个,其余的往各房里乱跑。又李放下手里这人;却一个头眩,倒在地下,绝不动弹。那些跑的、跌的驴夫、车夫,重复裹来,发喊道:“打死人了!”
这一声喊里,却把合店客人,一齐惊动,赶出房来。只听见一个人叫道:“那不是素兄么?”又李把那人一看,大喜道:“原来是双人!”地下那人已是爬起,一道烟走了。众车夫都慌得跑了。众客人也各自走开了。双人道:“吾兄为何事进京?尊宠可曾进门?”又李道:“遇得你最好,长卿兄病重,现在怎样了?”双人道:“长卿从未有病!”又李道:“这又奇了!我闻他病重,连夜赶来,怎竟说没病?”双人道:“愚弟起身,他现在送行,况与他时常相会,有没有病,弟岂不知?
且请问吾兄之信,从何而得?”又李喜得鼻涕眼泪,都笑将出来道:“既是没病,谢天不尽了!大便甚急,且出了恭来,和你细讲罢。”又李解毕进屋,小二正在送饭,又李道:“我的饭也拿这里来,那铺盖也搬来,我和这位爷一处歇了。还要给盆水,要洗掉脚上这泥哩。”小二没口子答应。双人让又李上炕,一面推搡炕边上睡的人骂道:“蠢奴才!文相公在此!”又李道:“意儿好睡呀?”意儿爬下炕来,旺了两旺,把眼睛擦了几擦,忙跪下去磕头,叫了一声。
又李把前后事情,约述一遍,因嘱道:“路上只说我姓白便了。”双人转嘱意儿,意儿道:“晓得,只怕要错叫出文相公来哩!”双人道:“这蠢才,只要留心就是!”因向又李作贺道:“恭喜又得一位尊宠!那长卿病重之信,弟想起来了。数月之前,东厂靳直点了秉笔,要收罗时望,因长卿名誉甚重,叫人来致意,说要特本保荐。长卿本欲弃官,因家贫需此微禄,所以托病辞绝。靳直不信,屡遣亲信之人来探听。长卿竟告了三个月假,在家养病,恐靳直探察,吩咐家人,俱说病重。
任公家人进京,大约正在此时。”又李道:“这不消说了,我一路担着无限忧疑,岂知不特不死,并未病,其乐何如?今日须痛饮至醉,一则替长卿庆不病之喜,一则与你叙久阔之怀;但我囊无一钱,吾弟可有余赀,足供平原之饮?”双人道:“穷儒馆谷,虽是无几;然十日之饮,尚觉裕如。”因叫意儿去打了十斤酒,又买些菜。小二送进热水,又李洗了脚,坐下对酌,说些新闻,讲些时政,这十斤酒,不知不觉的都饮尽了。正是:
他乡遇故传佳信,久旱逢霖中圣人。双人道:“弟明日要留此一日,去看打大言牌;吾兄有兴,同去一看,到后日回南何如?”又李道:“我此时得了长卿确信,其兴百倍;且为着靳直之事,正要物色英雄,虽出处未定,不得不且尽目前,明日陪吾弟同去便了。”睡至五更,小二来催又李起身。又李道:“我因遇着这位乡亲,已不进京,要同去瞧大言牌哩,替我也煮上些饭罢。”小二道:“这大言牌是难逢难遇的;如今也想回来了。”又李、双人吃饭后,带着意儿问了路径,竟投东门外大法轮寺来。
正是:
七煞旗边踢元武,九莲台上倒观音。 ●第二十二回
左旋